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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仰望高尔泰

已有 2091 次阅读2012-7-14 10:54

     著名作家郁达夫在纪念鲁迅先生时撰文说:一个没有英雄人物出现的民族是世界上可怜的生物之群,而有了英雄人物却不知道崇拜和爱戴的民族则是一个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今天,我们所崇拜和追求的目标倒是不少,比如:权势、金钱和娱乐明星;对此,不知郁达夫先生的在天之灵会对当代"盛世"作如何概述?

                                                                                   ——   

      

       在学生时代,曾与中文系一年青教师非常要好。他从事美学研究,稔知当时思想文化界的潮起潮涌,从他那儿知晓一些美学界的领袖人物,其中一位就是高尔泰。因其时阅读广泛,未针对某一家、某一派的思想或论作深入学习,所以,对高尔泰并不了解,只知道他是川师大教授、著名美学家。二十年来一直这么认为,没有忘记也没有改变。

       近期,购得一本高尔泰先生的散文集《寻找家园》,并查阅了相关资料,才对他的文采、思想、经历与境况等信息略知一二。掩卷冥思,深感一种强大的辐射力量,袭卷并摧折着表象生活繁衍出来的良好感觉,长长的喟叹滋生出从未有过的凝重……。扪心自问:我们有过真正意义上的苦难经历和毁灭性的挫折吗?作为人,我们能给自己找到什么样的生存目的、依据和意义呢?

 

                                                        

 

       客观地讲,高先生的散文较之专业作家,少了一些华丽、唯美的佩饰和刻意打造的完整,但他的文字炉火纯青,朴实而细腻,叙述诚切,描写精确,词句富于色彩且文笔生动鲜活,融合了画家的直觉和哲学家的智慧;也正是如此,显现出信手拈来一气呵成的率真与爽朗。他对个人苦难的触摸,没有沉浸于伤痛中常见的呻吟,而是将视点置于高端,以第三者般的目光和心态去俯瞰生命的曲折与坎坷,从而产生出一种巨大的静穆感;读之,不仅会随他娓娓道来的述说,平静地感受和体验生命之痛的细节,而且还能理性地越过状态表象,进入到精神层面的思考。终归是哲人,犀利的目光和深刻的洞察以及独立之思想,睿智而又自然地渗化于只能以血泪冲涮清洗才能凝就的篇章。

       高尔泰的叙述极凝练素朴。他所描述的仅是他亲眼目睹的生死故事。写他自己命悬于一线,写周围人们相继死去,笔下都保持着最大限度的冷静与克制,没有丝毫的渲染与煽情,亦因此而具有了惊心动魄的力量。在人的毁灭与人性的被践踏的时候,他没有悲观沦落,而是以痛不作声的方式,继续保持对人性的坚定信仰和最高的礼赞与歌颂。贯穿全书的基调是对自由的向往、对美的追寻、对人存在意义的探索。最让读者惊讶的是,现实的苦难被他以一种灵动轻巧、直接简单的方式白描出来,所产生的悲剧力量,足以让人感到震撼。苦难与美沉重而和谐的统一,是高尔泰作品最打动人心之处。

       无论是为文技巧、主题意蕴、审美感受,《寻找家园》均堪称目前最为优秀的散文集,任何华丽的词藻与妥贴的描述都无法阐释阅读心得,更替代不了具体阅读才能获取的丰富感受。发自内心的声音,只能以律动的灵魂去倾听;否则,一无所获而复归平庸。

 

                         

                                    高尔泰(中)与前往家中的拜访者留影

      

       高尔泰先生出生于1935年,江苏高淳人。童年与少年时代均在战乱中度过,新中国成立后,入江苏师范学院。五七年(二十二岁时)因发表《论美》一文被打成右派,从此流放于大西北;其间,父亡妻死,姐姐也遭致厄运。大概是天生的反骨,不从俗流,廿年的劳役生活,丝毫未泯满腔愤然和匡世济众的心志,八十年代再次启用时,因高昂自由、呼唤人文精神,遭致围剿却绝拒悔过,终不得志……。他曾批评:《绿化树》是穿裙子的男人;大墙文学将血痕稀释为胭脂;寻根文学逃避当代严峻现实;某些纯文学家陷于诺贝尔情结。其言未必都恰当,但可见其精神。1989年,中国知识阶层集体屈从,拥护镇暴,而他为直言入狱,被冠之“反革命宣传煽动罪”在南京被捕,关押半年后出狱。这段时间内,因过度的惊恐和压抑,女儿患上神经分裂症,而后英年早逝。

       ---- ''月冷笼沙,星垂大荒。一个自由人,在追赶监狱。”(《沙枣》)

       高尔泰,这么一位哲人、美学家、画家、书法家、作家,所有的遭遇均源自于对“自主、尊严、人性地生活”的追求。纵观其一生,颠沛流离的动荡与监狱生活的禁锢,宿命般地成为他人生的两大主题!即是晚年,也没有挣脱出亡命天涯、漂泊异国的命运。

       偌大的土地,安顿不下一介学人的书桌与宁静住所,传承积淀的丰厚文化,却融入不了不同的声音;不知是高尔泰个人的不幸还是个民族抑或一个时代的悲哀?其实,任何一位有真才实学的学者,完全有能力将自己的小家庭生活经营得滋润殷实的,可高尔泰所作的一切努力,在本质上则是为一个"大家庭"的健全与强盛而不惜牺牲个体利益的奔走呼号。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然而,高尔泰毕竟不是上帝的化身,因无附着的神性而失却膜拜的信徒。势单力薄的他,犹如一道闪电一声惊雷,只给干裂的大地留下可资憧憬的希翼,留给我们一个高大孤寂的背影!

       也许,在我们所生活的层面中,很多“聪明人”会这么认为:“改革开放后,不缺吃不愁穿,高尔泰的‘瞎折腾’纯属咎由自取!”此言如果不是出自荒谬无知者之口,那么,我倒想问一句:这种心安理得的日子能持续多久?诚然,今天的生活水平(物质层面)匆容置疑。可是,我们的精神、道德、价值、心态等众多的个体意识内容,呈现出什么样的状态?而会秩序、风尚等时政元素又是什么状态?

       黄、赌、毒陈渣泛起,有毒食品坑蒙市场,豆腐渣工程堂而皇之;面对溺水者或作恶歹徒而袖手旁观的冷漠,为富不仁者的张狂,被商品化的友爱亲情之断裂;日益恶化的生态和人文环境,无以复加的腐败伸出来的官商勾结、警匪合作、公权私用,导致的法律失准规则失范等等现象,所构成社会的阴暗面,不只是互联网上的讯息,而实实在在地充塞着我们的生存空间。我们的灵魂和品行被丑恶的因素污染、吞噬和锈蚀着,而这种状况反被我们以掩耳盗铃的方式忽略,盲目地兴奋陶醉、苟且地娱乐和满足。自九十年代开始,我们一直迷惑于“盛世”的称号,对于将要出现和己经出现的不良现象,没有也不愿意去作抽丝剥茧地追问和剖析,没有去思考避免的方法和制定根治的措施。某方面的缺位所导致多方位失范,己为今天的一些世象所证明。

       留意身边发生的一切,我真不知道,快乐无忧的情绪该以何为依托。

       “没有远虑,必有近忧”。当我们晕旋于及时行乐的酒宴时,最需要的是清醒者的声音,当这种声音出现时,一定会冲撞筵席的氛围而引发不悦的情绪;可是,能够直言者只是少数,他们知道一木难支,于是违心地保持缄口沉默成为首要选择。高尔泰,无疑是纯洁、执着、顽强而敢于呼喊的清醒者!

       趋利避害是所有动物的生存本能。作为资格的人,必须有责任和道义担当。推卸一切担当的所谓“聪明人”,其智慧的留存质量,正像添加三聚氰胺的奶粉曾以营养食品的名义流通于市场;长此以往,我们所处的时代和社会能够健康、强壮吗?然而,大智若愚的高尔泰先生却放弃个人享受,不考虑个人安危,义无反顾地承担了无人能挑的重负!他的勇气和智慧,他的纯洁和力量,他的人格,能不使我们翘首仰望么?

       阿托尔斯泰曾说过,在清水里泡三次,在血水里浴三次,在碱水里煮三次,我们就会纯净得不能再纯净了。但是,我们中有多少人愿意而且能够承受如此涅磐?可是,高尔泰做到了。他纯净无私,刚正为人,他所有的努力并非为已,而是为“同类”的“他们”能够生活得更自主、更尊严、更人性。无奈于航行的舢舨,习惯了历来的经验习惯了心惊胆颤的恐惧,却不习惯于重视航标样,我们习惯了长此以来的生存方式,却将主体性解放的引导者视之“另类”而冷落甚至蔑视和嘲讽。我们的航标曾一度接通航路,却有湍急的旋流淹没而黯然,孤零零的几盏无以为继,复灭复焕。

       人本心理学家马斯洛将人的需要分为五个层次,他说高级需要的追求与满足导致更伟大、更坚强、更真实的个性,而生活于自我实现层次的人,既是最爱人类的人,又是个人特质发展得最充分的人;以此推论,高尔泰先生则是跃升至最高层次的自我实现者,他的每一次超越都经受了凤凰涅磐、浴火重生的过程!而我们,却长久地伫立在可怜的物欲需要层面上,自以为是、沾沾自喜,而且窃窃无知地嘲笑与藐视着执著的追求者。——“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怎么成了恒之不变的国民性格啊?

       高处不胜寒。在常人无以企及的高度,罡风冷雨终究让刚直不阿的学人那瘦削的肩膀难以挑担现实的负荷!高尔泰走了,带着一缕英雄主义的亮色寂然地离开,走得远远的,留下了令人忧思且令人悲愤的精神真空!

       “时间总是冷峻无情,把生活舞台上的匆匆过客打发成历史深处的渺茫背影。为了不辜负英雄人物的悲情付出,也为了增添自我精神的厚重,毫无逻辑地记下散乱之情绪,让己近空旷的心地少些遗憾多些回声和记忆。

       —— 望着他的背影,肃立,致敬!

       最后,引述威尔兰特的一段话,权作此文的结语吧:“在每一个人年轻时,都会有很多诸如让生命变得有意义,让生命充满光辉的信念,但随着岁月流转,这些信念大多在中年冷漠的人生观里丧失殆尽。但于我而言,至少还有一样留存下来,并和从前一样明亮,一样令我感到充实和满足,那就是对英雄的毫无顾忌的祟拜。在这样一个质疑一切和贬低一切的时代,让我们请出偶像,重新点亮心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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